一顆詩意的土豆 七彩鮮花網_中華水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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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顆詩意的土豆

來 源:中華水網摘自網絡   發布時間:2017-08-23 移動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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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Epoch非虛構故事大賽50強作品的第9篇。


以下為作者原文,未做任何改動。

本文基于為期三個月的人類學田野調查基礎上完成。作者試圖通過送仙橋古玩市場的畫家鮮活的生命經驗,展現中國急速現代化進程中,處于“失範”社會下“脫嵌”的人們的精神圖景。本文主要描寫和油畫家羅姐一起去四川涼山彜族地區采風的經曆,一場帶有浪漫色彩的“尋根”之旅。羅姐是從農村到城市打拼的“現代女性”,廖老師是擁有田園牧歌情懷的體制内權威,洛格是黑彜貴族、搖滾歌手。通過他們的有趣互動來探讨農村、城市、少數民族、現代化、邊緣人、性别等問題。他們的身體習性跟不上思想,思想跟不上現代化發展,這導緻了一個個撕裂的真空:進不來,回不去。這是生機勃勃的現代化背後的陣痛,也成為羅姐的創作源泉。



 | 韋俊辰

中山大學



1



羅姐窗前的盆栽中,伸出幾隻疏斜的迎春花藤蔓,打破了窗棱生硬的線條,她正給下面的滴水觀音添水:“看來今年是個暖冬,迎春花開了,感覺春天要到了。”從窗外望去,是一排排棚區,每個小隔間密密麻麻擺着各種錢币、郵票、海報、文革品、手撚、舊書、古董,店主躲在散發着奇異香味的木雕後面看書。藏人在鋪滿珍寶的地攤旁搓捋手持珠,玎玲作響,擲地有聲。他們身後,立着面目猙獰的石刻金剛、志怪錄中的異獸。一條大路從中将棚區和人群剖開,一直延伸到送仙橋。東漢的錦江南河之水如今依然靜靜流淌,亘古不變的河岸垂柳袅袅。小時候,我初入送仙橋,時逢四月伊始,柳絮裝點淡風。柳花輕薄無根,為延續種族踏上未知而兇險的征程。蜜蜂追逐花香,貪婪地攫取花粉然後離去。生存與淩辱,在“人間四月天”的臆想中,升華成了美。春意盎然的秘境之美,曆經十多年,還鮮明地留在我腦中。

 

羅姐在成都送仙橋古玩市場二樓有個小小的畫鋪,靠賣油畫為生。我第一次從她門前經過,她站在畫布前,正用油畫刀往畫中彜族女孩的笑臉上添加色彩。那段時間,我在送仙橋做人類學田野調查,期間和羅姐一起吃過幾次飯,漸漸熟絡起來,我就經常跑去畫室找她聊天。每次去,她總熱情地布置茶水:“我不時尚,泡茶也是今年開始學的,朋友來了也該有個禮節。”我開始覺得油畫室裡出現一套茶具顯得格格不入,後來知道,她愛和畫國畫的老先生交往。“學識到了一定水平就沒有高低之分了。”而那些搞藝術的,都是玩兒,先從自身玩兒起,講究裝扮和行頭,再和有錢的藝術家一起玩兒。羅姐有個初二的女兒等着交學費,回家買菜做飯又忙得像打仗。“隻有送仙橋是我的避風港,我就自己和自己玩兒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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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姐在畫鋪裡畫彜族女孩  韋俊辰攝于送仙橋

 

自個兒落得清淨的羅姐,喝茶的人一多,就會刻意降低存在感。她說自己不廣博,怕拿捏不好分寸。羅姐出身農村,26歲自考成人教育繪畫,才出來讀書。她覺得自己浪費了太多時間。知道我是人類學的研究生,她感歎到:“視野好廣喲,這麼年輕就開始研究人了,我成了研究對象。”2000年羅姐畢業,就來送仙橋試水。一來二去,這裡的人都用梵高的故事勸她,千萬别走這條路,生存太難。加之女大當嫁,她隻好乖乖回家結婚生娃。孩子大了,她又想出來畫畫,丈夫卻堅持女人應該主内。11年,羅姐帶着女兒徹底離開了新都大豐的老家。“我始終堅持的就是必須要畫,這是生活的一部分。”我們笑她:“羅姐擠出來的血都帶着油畫味,是中了油畫的毒。”

 

羅姐在年輕的時候紋過眼線,現在有點暈色,一雙大眼睛總是籠罩在青色的陰影下,顯得憂郁。但談起當年離開丈夫來成都打拼,她的雙眼熠熠生輝:“女人還是要有見識,中國傳統女性已經不适應社會了。自由和個性很重要。首先是自由。”她畫畫賺錢,在撫琴有了自己的房間。


“我們4、50年齡段的女人喜歡給自己定位‘負責美貌如花’。”


“我們20歲的女孩也是這樣定位的啊。”


羅姐像聽到一個天方夜譚:“怎麼可能?這種想法不是太落後了嗎?”過了一會兒她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:“你呢?你也是這樣想的?”


我想,美貌是實力中最重要的一種。我又想,女性獨立的喇叭是一種反向歧視。但權衡形勢,我連連搖頭,羅姐這才松了一口氣。

 

在繪畫這個行當,落伍成了她的一塊心病。搞古玩字畫生意的陳老闆評價羅姐的新作:“構圖用三角結構太穩定, 你需要一個東西來‘破’。”我們熱烈地讨論起怎麼讓畫面不那麼平淡。畫國畫的沈老押一口茶:“人變得不平淡畫就不平淡了嘛。首先要把自己改造成一個現代人。”後來羅姐私下裡問我:“你們說的現代究竟是個什麼意思嘛?”讀研第一年,我們專門開過半學期的課讨論現代化和城市化,但此時面對她,我卻無從回答。

 

怎麼變成“現代人”懸而未決,羅姐覺得還是得先解決現實問題:如何讓色彩有現場感。她邀請我一起去四川涼山彜族地區寫生。

 


2


 

2017年1月15日早上5點,呵氣成霜,我從家裡出發。一個小時候後我們在石羊場彙合,同行的還有廖老師。他剛從峨影廠的美術指導退下來,又撿起了耽擱多年的畫筆。8幾年廖老師拍戲,進過涼山,住在甘樂。早上從招待所出來,他看到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撒尿,“簡直就像進了另一個世界”。坐鐵皮火車過峨邊,整個車廂裡都是“彜包子”。“雖然偏臭,但我們畫畫的覺得,他們的造型好看慘了!”彜人的發型繁多,頭部裝飾奇形怪狀。他們的臉就像木雕,五官刀削斧琢,所有結構都出來了。4、5年前,中央台說政府撥了3000萬扶貧,1000萬給了大涼山,送闆凳,人畜同居的地窩子改造成了樓房。村幹部在電視上不勝感激:“以後早上再不會被牛舔醒了。”廖老師看到新聞後一琢磨,這些打動過我的東西馬上就要從地球上消失了,他開始重訪涼山。廖老師一路上激動得不行:“老婆子說要過年了,不放人,我差點來不了。”今早他悄悄出門,開着車一溜煙就跑了,聽着房裡老婆的罵聲,心裡一陣舒坦。

 

我們在被稱為“天路”的雅西高速上馳騁,左側山巒秀潤,右側碧波翻滾。一路上,廖老師見多識廣,快人快語。羅姐又扮演起她最擅長的傾聽者。“也隻有中國,不講人權,高速公路才能在短短幾十年覆蓋全國,我們才能發展這麼快。”廖老師在國外看到,一個釘子戶就能讓路改道。“要是我們也講這套,七拐八拐幾百年也進不了涼山。”

 

6個小時之後,我們的車開進了大涼山腹地。第一站是西昌,我們要在這裡會洛格。他是恩紮家族的黑彜,美姑的村官。洛格結婚的時候,羅姐作為朋友送了份子錢,我們下村全指望他能做個線人。在一家面朝邛海的旅館稍作休整,羅姐把我們帶到火把廣場,今晚這裡将舉行邛海涅地音樂節。洛格還有個身份,那就是彜族搖滾樂隊“巴普街”的主唱,一會兒他要在台上演出。

 

廖老師剛走進場地,就一臉苦相:“我們一定要看嗎?我都快70了,還跟着小年輕瘋。”羅姐舉着相機給台上的洛格拍照,這時轉過頭笑到:“放飛自我嘛。”廖老師在旁邊,一會兒捂耳朵,一會兒捂心口,弄得手忙腳亂,最後幹脆躲到後面的小吃區。

 

這是夾雜着天光的溫柔夜色,台上火樹銀花,煙火不止。台下,皮膚黝黑、身材高大的彜族小夥兒,在察爾瓦裡穿着金屬裝飾、破破爛爛的朋克風格衣服,或者圍上搶眼的圍巾,奇特的發辮配上異族深刻的輪廓,讓人過目難忘。他們喝酒,用自拍杆錄像,打罵嬉笑,頗有些年少輕狂的味道,就是在面對我們相機的鏡頭時,才顯出一點點羞澀。這是他們的口弦,他們的巴烏,他們恰如其分地沉浸在迷幻的旋律中。《廣州,廣州》的前奏一響起,我就挺喜歡,或許因為自己就在廣州讀書。洛格的聲音還帶着老派搖滾的硬朗,像是在呼救,就如穿破雲層的隕石,從高處墜落。它們摔成無數星光,讓人在最黑暗的地方看到驚喜。而我一直看着趴在欄杆上的少年,他沒有說話,沒有朋友,一眨不眨地注視着前方。天色越來越暗,少年的影子被慢慢拉長,如此渺小的人卻能投射出如此巨大的陰影。副歌反複唱着:廣州廣州,不要抛下我,你走得太快,我跟不上...伍妞伍妞,不要抛下我,我愛你,廣州廣州... ...

 

那晚我們沒有見到洛格,演出結束他就直奔酒吧,接下來還有兩個場子。

 

第二天吃過早飯,我們在邛海邊散步。昨天從旅館的窗口望去,在高樓的間隙裡,湖水和小舟的光影掠過,像是海市蜃樓。現在,煙波和朝陽把湖光山色暈染得深淺不一,真有些仙氣凜然。

 

路上,遇到一老一小,穿着全套彜族服裝坐在木凳上。兩位老師不約而同地舉起相機。廖老師一邊拍一邊評:“真難得,市裡還穿傳統服裝。形象好,就是那雙手套太出戲了。”正說着,那雙藍色的毛線手套伸到鏡頭前:“50。”原來拍照是要給錢的。老奶奶不會漢話,也沒法和她讨價還價,隻好說多少給多少。老太走後羅姐直搖頭:“城市習氣沾染多了,人心都變壞了。”

 

然而,我們為了去做大城市的“壞人”,擠破了頭。村裡的往城裡跑,城裡的往北上廣跑,中國人往西方跑。

 

回到旅館,繼續等洛格的電話。我和羅姐從浩渺的邛海聊到契诃夫《雪雁》裡的沼澤、天空、鳥和人。何多苓以這個故事為背景畫了一組連環畫:人孤獨的背影和荒涼冰冷的海岸線,身體畸形的畫家獨自住在燈塔,受傷的雪雁帶來了善良的女孩,以及一場含蓄又熾烈的純精神戀愛。故事最後,畫家死在敦刻爾克戰線,陰陽兩隔的戀人終于通過雪雁的叫聲心意相通。羅姐的眼神陷在夢幻裡:“人性的光輝,人微妙的感情,不真實的感情,多麼凄美啊。避世嘛,也有好也有不好,但肯定是美的。”有時我也想去隐居,在一間有wifi的土坯房子裡。但如果是我來寫這個故事,就不會有戰争:大雁不時飛回來看畫家,但女孩一次也沒有赴約。小女孩長大嫁人,有了自己的生活。畫家很避世,但還渴望愛情,他已不抱希望,隻有幻想。大雁就是他以前的感情,像夢一樣。他沉醉在這樣的甜蜜中。

 

羅姐說我太悲情,這或許就是代溝。我沒有經曆那個充滿理想主義的80年代,無法用戰争來升華虛妄的精神生活,隻能去相信真相,和過去的自己告别。

 

洛格的電話還是沒來,可能在化妝打扮。

 

當天下午3點半,我們終于在濕地公園會面。20分鐘前,洛格約在凱旋酒店喝茶。當廖老師去停車時,守車的大娘提醒我們,這裡已經被八一軍隊接管,不對外開放,隻是一個地标而已。街對面,酒店門口确實站着全副武裝的兵哥哥。我在心裡暗喜:能随意出入軍工重地,看來這個洛格在社會上很吃得開,他來當我們的線人真是再好不過了。不一會兒,一輛白色面包停在我們面前,洛格把一個樂隊都載來了。他搖下窗戶探出頭來,光頭,大臉,一身江湖氣的彪形大漢,卻笑得和顔悅色:“老師們好,不好意思啊,我太久沒回西昌,都不知道這裡不對外了。我們去濕地公園吧,那兒還有沙灘。”

 

今年,從金口河過來的公路就會把美姑、布拖、昭覺和成都連成一線,這些小鎮馬上也會經曆像西昌一樣的崛起。洛格覺得自己的民族有獨特的畢摩文化,有歌有舞,剛好可以借這個機會,把它們推出去。廖老師不拍戲了,開始和一些團隊搞古鎮規劃,旅遊開發,對裡面的門路都很清楚。理論上,兩人一拍即合,洛格要展示地方文化,帶我們下村也就順理成章了。廖老師可謂傾囊相授,一套程序解釋下來還不忘提醒:“中國搞所有事情都離不開政府。就是說你在政府裡有多大神功,讓他們願意立項。”洛格說自己在這方面還不咋行。廖老師點撥到:“你是文化幹部,在這個位置上嘛。你要想清楚,把資金引進來可是很難的。”洛格聽到這裡不太高興:“也不是說就想要資金,一提到資金腦殼就痛了,就沒有往下幹的欲望了。我現在的狀态就是盡量不去想錢的事情。”我們都笑起來,同行的朋友說洛格思想要幹淨些。

 

洛格出生在美姑,從他家往縣城看,整個小鎮聳立在山頭。上山的路蛇行鬥折,嵌在懸崖裡。“我要在懸崖上搞一條走廊,就是個景觀——懸崖上的風情小鎮。”廖老師接過話頭:“你這個就先要弄到票子,從哪兒弄?首先要立項。不一定要有多高的職位,但當官的要信任你,覺得你是個有想法的文化人。”羅格連忙表明自己還不到火候:“我是想先把文化的東西做出來。像昨天我們的樂隊,能帶動民間的民族文化,器樂,歌舞。這樣做出來的東西很漂亮。”接着洛格又開始暢想把那條走廊做成透明的,讓自己的樂隊在裡面演出。廖老師幾欲開口,終究無言以對。

 

還沒走到喝茶的地方,我們的會面就結束了。

 

 

3



已經在西昌耽擱太久,我們沒整理心情就上路了。今天的會面就像玩了一局撲克,一張黑彜貴族,一張文化局幹部,一張搖滾歌手,結果我們偏偏抽出了鬼牌。我不禁感歎:“洛格樣子看上去那麼江湖,心裡是個純藝術家啊。”廖老師也很無奈:“他要是個貪婪之徒,還好辦事了,結果是個君子。今天我說的話就顯得很俗了,其實我還不是那麼俗的人。”

 

途徑昭覺,道路兩邊的樓房都在陪修,罩着綠色紗網,整個小鎮如一隻羽化前蠢蠢欲動的繭。

 

夜幕降臨,我們終于來到布拖。7、8點的樣子,路邊的商店已是門戶緊閉,一家雜貨店亮着昏黃的燈光,裡面傳來電視機的吵鬧聲,但老闆并不在。長長的道路似乎沒有盡頭,一隻塑料口袋随着漸起的晚風在我們身後逶迤而行。車站附近,當地司機流利地用漢話和我們交談。廖老師想去浪珠,那是涼山最偏遠的村莊,在金沙江邊,唯一沒有通車的地方。司機說“村村通”公路已經快修到了,年後完工。現在那裡被鑿得稀巴爛,摩托都沒法去。廖老師盤算着:常行軍一天能走30公裡,我們一個孱弱的小姑娘,一個受過腿傷的婦女,外加他一個老頭,能不能發揚一下革命精神,走過去!

 

廖老師開了一路的車,此時,他用流亡者般布滿血絲的雙眼向我們投來熱切的目光。你在被什麼樣的怪物追趕,要逃到天涯海角?

 

最後,廖老師還是放棄了去浪珠的想法。在這條寂寥的路上,迎面走來三個旅人,我們自然而然地搭起話。對方是北京的戲劇老師,帶着女兒出來玩。先前他在朋友的相冊裡,看到彜族老人圍坐在火坑旁的照片,一見難忘,也想拍出這樣的東西,就把一家人都诓了過來。一行人來到一家成都人開的面館吃晚飯,聽到我們要下村,他更是聊得眉飛色舞。

 

晚些在招待所,羅姐接到戲劇老師的電話,他女兒在這裡吃不慣睡不好,他打算南下到暖和的地方,就不和我們同行了。我穿着羽絨服裹在電熱毯裡,問羅姐想不想去海南過冬。羅姐正在脫護膝,她的腿被車撞過,留下舊傷,冬天走路都有些跛。“這裡有我要找的東西,海南雖然暖和,但呆在這裡更快樂。”

 

第二天一大早,我們向美姑進發。道路邊的村莊是破敗的磚房,荒涼的土地上立着一片枯瘦的白楊林。這時,太陽剛爬過山頭,陽光和陰影交錯在層疊的山間。兩位老師激動不已,停下車來拍照。廖老師目不轉睛地盯着紅色泥土的山巒:“你仔細看那些山,它們的色彩相當豐富。泥土的各種棕色,礦物質的鏽紅,陰影裡有藍紫調,有些地方還隐隐約約有苔藓的綠。真是太美了!”羅姐來到我們身後:“就是這種土地的質感,我的畫想表現的就是這個,我也是為了這個來涼山的。”

 

我放眼望去,隻見一片光秃秃的荒山。

 

回到車上,我說出了困惑已久的問題:“你們說的土地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?”這個問題像石子打破了平靜的湖面。


“泥土是萬物生長的地方,腳踩在大地上就很踏實。”羅姐難得搶着回答。


“我一聽土地感就懂了,這個很難解釋。人最接近的大自然就是土壤。中國的農耕文化也是土壤,幾千年的輝煌在這兒,落後也在這兒。”


“我沒廖老師想得多,隻是以前在農村,很多時候躺在泥巴上,就很踏實,實在嘛。”


“我雖然不是農村出來的,但走的地方多了。以前我腳氣很嚴重,拍戲,走了一個月田壩,我的腳就好了。哎呀~我覺得這個就是土地感。”廖老師從駕駛座上轉過頭對我說:“土地是幹淨的,你有什麼它都能把你治好。”


羅老師想起了自己畫的農村孩子:“也有人說我一天到晚畫些髒臉蛋兒娃娃,誰買啊。那是他們不懂,臉上沾着泥巴的農村孩子,一點兒不髒,是最純淨最美的。”

 

他們聊得起勁,突然車身重重地咯噔一下。廖老師反而踩着油門,鼓勁兒地往前沖。坊間相傳,彜族人家裡的每隻雞都是“鎮山雞”,此雞一死,就要天崩地裂。你要停了車,一會兒就會被土著團團圍住,叫你賠得傾家蕩産。我們剛才很可能軋死了一隻“鎮山雞”。這隻雞像嵌在土地上的一張抽象畫,不久,它也會被幹淨的土地治愈,得到安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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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老師在拍攝陽光下的山巒  韋俊辰攝于布拖



4


 

我們就這樣一腳殺到了美姑。吃了飯,羅姐和廖老師開始在鎮上拍照,他們叫“打街”。廖老師人高,又覺得自己會引人注意。他把相機端在肚子上,一路連拍。羅姐總是看準了要拍的人,老遠就開始對焦。她還時不時停下來,和當地做生意的漢人說上兩句。

 

兩位老師都沉浸在“打街”的無限樂趣中,我走了兩趟就沒了興緻,和蹲在街邊賣藥的大伯聊起來。他穿着迷彩棉衣縮成一團,面前擱着喇叭。泡沫箱搭成的台子上碼放着各種自制藥品,裝在玻璃瓶裡,瓶口用黃橡皮筋紮着塑料膜。我一看,從頭到腳的病都能找到對應的瓶子。他告訴我中醫是自學的,在這個人頭攢動的路口賣藥已經30多年了。“那你的消息一定靈通,這幾天鎮上有人結婚嗎?”他答道:“今天就有場婚禮。”

 

我順着大伯指的方向,先一步回到中央廣場。元月中旬,美姑的太陽白得耀眼,但腳下還是一陣陣纏人的寒氣。幾個婦女在菜市背後賣烤土豆。支在她們面前的火盆滋滋地燃着,傳來陣陣誘人的香氣。女人們倚着身後大捆的甘蔗,一邊聊天一邊從麻袋裡拿出土豆削,削一會兒又放下,在火盆上搓着麻木的手指。

 

“袋子裡的生土豆賣嗎?”

“賣啊,2.5元一斤。”

“你這裡有多少啊?”

“大概有5斤吧。”


出去一趟總要帶點慰問品,家人知道我要去涼山,就有意無意地提起“鐵彈子土豆”:“那是我們小時候吃的老種子,小個小個的,特别香,咬下去都能浸出油來。”我商量着去賣土豆的大姐家裡“掃貨”,她一聽高興地把我安置在火盆前:“家裡也隻有5斤了,我家就在後面,你在這兒坐一會兒,我都給你拿來。”

 

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的大姐女兒,在她走後熟練接過母親的活。有人過來,挑了隻烤熟的土豆,買走半份。她把剩下的一半從中劃開,夾着幹辣椒面,自己啃起來。“對不起啊,把土豆都買光了,你明天都沒得吃。”女孩好笑地看着我:“沒關系,我比較喜歡吃面包。”“涼山的土豆可是出了名的好吃啊。”她自豪又腼腆地點頭,遞來一隻剛做好的熱氣騰騰夾滿辣椒的土豆。我一口咬下去,好想明白了什麼。臨走時,女孩要了我的qq,她說等考上成都的大學,就來找我玩。

 

經過汽車站,我買了明天返回成都的大巴票。廖老師一再在挽留,羅姐也覺得我來一趟,沒下村就走可惜了。其實并無遺憾,做人類學田野,我很熟悉異鄉漂流想要尋找什麼,也當過一廂情願的浪漫主義者。

 

我們一行人趕去婚禮,在坡上的一個院子裡。嘈雜的聲音将我們一路引來,主人早在門口擺好了幾大盆花生瓜子糖果。進門處堆着一箱箱啤酒,來人都要喝上一杯,才放你進去。廖老師胃不好,滴酒不沾,站在遠處撥弄相機。羅姐水來土掩,一杯酒咕噜噜下肚,就沖進去對着盛裝的新人猛拍。新郎的朋友們個個喝得面紅耳赤,也跑來湊熱鬧,一群人手舞足蹈,對着鏡頭笑得肆無忌憚。新郎是個中規中矩的小夥兒,肚子已有些顯福,站在一起,就把新娘襯得格外豔麗。

 

“美姑”名不虛傳,這裡的姑娘有時美得瘆人。

 

在回去的路上,我們分享照片。廖老師覺得今天的新娘好是好看,但皮膚太白,已經有了城市氣息。他最滿意的是在街上抓拍到幾個女孩子回頭,她們梳着千層疊頭帕,投下的陰影掩映着眼角眉梢的笑意,飽滿的紅從顴骨透出。廖老師自嘲:“我自己都覺得奇怪,一天到晚像勾了魂一樣想往涼山跑,我在這裡又沒有情人。”

 

晚上,我問起第一次在羅姐店裡看到的那幅女孩肖像。女孩名叫枝枝,住在阿尼村。去年羅姐獨自來涼山,在她家住了三天。這三天裡她們的交流隻是簡單的問候,但羅姐覺得那女孩真美——在惡劣荒涼的環境裡如花似玉的少女。這樣的青春,轉瞬即逝,幾年後她嫁了人,也就毀了。她理解不了社會的殘忍,而這些更摧殘着她的美。羅姐說當時她覺得悲涼,世間的善惡怎麼都颠倒了?“男人喝酒抽煙,女人做事帶娃娃...也是出于對女性的同情吧,就很想畫她。” 今年,羅姐也去了枝枝那兒。她的母親病了,父親和兩姊妹在家。枝枝已經上小學一年級,眉眼長開了,笑得也與畫上有些許不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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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姑的美麗姑娘  賣土豆的女孩攝于美姑

 


5


 

1月18日上午10點半,大巴準時離開美姑。車裡彌漫着一言難盡的味道。坐我旁邊的小夥兒,穿着一套猩紅的燈草絨西裝,一上來就摸出夾子掏耳朵,神情凝重。大巴在鎮裡穿梭,與熙熙攘攘的人擦肩而過,人群中有兩個大爺在演奏月琴和巴烏。街道兩邊,緊閉的卷簾門上挂滿褪色的彩旗,上一次慶典已經是久遠的事了。出了鎮,道路開始颠簸。我又見到了紅色的大山和土地。壩子上有一群蹲着的青年,圍成圈,旁邊散落着酒瓶。大巴經過時,他們默契地擡起頭,押一口酒,臉上看不出情緒。在青年身後,一個小溪谷裡堆滿了塑料瓶和垃圾,從不同角度折射着陽光,閃閃發亮。

 

大巴把那群人甩在身後,這是我最後看到的涼山彜人。車裡的電子狗不停發出警告:您即将超速...您即将超速...

 

行了一段路,旁邊的小夥突然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。我轉過頭,他指着座位下面:“你的東西...”那是我給家裡帶的土豆,因車子颠簸滑到了前面。我彎下腰,試了幾次都夠不着。小夥看到,長腿一掃就把東西帶了過來。他撿起來遞給我:“裡面是什麼啊?”我感激地笑笑:“土豆。”對方大為不解:“土豆有什麼好帶的?”接着我們聊了一會兒天,他說這次去成都親戚家過年,年後表叔在城裡給介紹一份工作,就不回來了。

 

今年,涼山的“村村通”就會完成。緊接着,營養、夢想、野心、機能亢奮、失眠和躁郁症就會像開閘的洪水一樣,順着這些嶄新的血管湧入社會機體的肌肉末端。它們将從彌散的永恒之夢中蘇醒,振動翅膀,和成都擁有一樣的體溫、氣味和脈搏。我在想,不久之後,他會想起從小吃到大的土豆,四處托人去尋。但轉基因種子通過公路早已送到每戶農家手中,它們是“科學的”、“先進的”,很快就霸占了每一寸土地。于是,土豆的味覺記憶,連同身體感知的其他習性一道,被抛入時空的裂縫。這條裂縫是潛伏在身體深處的一場隐疾:進不來,回不去。無數的藝術醞釀在這種撕扯中,苦汁慢慢酵成混合着夢幻和深淵的美酒。啊~一顆多麼詩意的土豆!

 

但這是他們的人生浮夢,不是我的。我在咬過一口土豆後明白過來,于是打道回府。

 

車子在千回百轉的盤山公路上颠騰,我把頭靠在車窗上打瞌睡。稀裡糊塗了半天,覺得額頭一陣涼過一陣,努力睜眼,眼前竟是雲裡霧裡。原來大巴已駛進峨邊。在這裡,濃重的霧氣凝附在石塊,雜草,大山和松樹上,凍成潔白的霜花。天幕湛藍,一束束陽光穿林而過,給裹着霧凇的高大林木鍍上一圈圈光暈,聖潔得讓人落淚。

 

能見度太低,師傅又怕打滑,我們就停在路邊稍作休整。這正合我意,我興沖沖地下車拍照。拍了一會兒,紅西裝小夥兒也下來了,我難抑激動,想給他看剛拍到的美景。他的手捂在嘴巴上,看樣子也被這景象驚呆了。我跑到他身邊,還不及開口,他卻驚恐得連退幾步,一轉頭,哇地一聲吐了出來。

 

幾分鐘後,大巴再次發動,載着一車各懷心事的異鄉人,慢吞吞地消失在一片白茫中。


50強作品微信評選規則

 

8月18日起,50強作品在“每日人物”微信公衆号上推送展示,統一按照作品提交順序發布,每天發布2部。72小時後,計算單篇文章點贊數總和。微信評選期間,評審組對50強作品進行交叉打分,得出單篇文章分數。

 

單篇作品總分=微信點贊成績(15%)+評審組作品打分(85%)

 

50強微信評選全部結束後,總分前10名進入決賽,并來京進行現場比賽,角逐一二三等獎。10強名單将于評審結束後在刺猬公社、每日人物、AI财經社微信公布。第11-50名分别對應優勝、優秀、入圍獎(具體請查看大賽獎項)。


注:主辦方将實時監測點贊數據,堅決杜絕刷票現象。“清博大數據”獨家提供全程數據監控支持,一旦發現有刷數據行為,取消比賽資格。

主辦:刺猬公社 每日人物 AI财經社

特别支持:螞蟻金服商學院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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